我曾以为的真实,也许只是一个被隐藏得太好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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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来自有书共读主播[德] 本哈德·施林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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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为什么曾经对我们来说是那么美好的东西,竟在回忆中被隐藏的丑恶变的支离破碎?为什么一段幸福的婚姻,在发现另一方多年来还有一个情人时,所有回忆都变得痛苦不堪?难道在当时人们毫无幸福可言吗?可他们在当时的确是幸福的。也许对回忆的幸福大打折扣,只是因为结局令人痛苦,那么是否只有持久的幸福才称得上是幸福呢?

今天,我们来继续跟随米夏,听完汉娜的审判:《我曾以为的真实,也许只是一个被隐藏的太好的谎言》。

关于第一项指控,就是挑选犯人送去奥斯维辛送死,汉娜心甘情愿的承认参与了此事。但她说自己不是唯一的一个,而是和其他人一起参与了此事,当时一共六名看守,她们各选出十名犯人,大家共同决定了哪些人将被送走。

那位写书的女儿作为证人时,她指出汉娜和这些女看守有所不同,她会在集中营里选出年轻体弱而温柔的姑娘,把这些姑娘保护起来,关照她们,不让她们干活,给她们安排较好的住处,并在饮食上给予较好的照顾。到了晚上,汉娜会把姑娘带到她房间里,而姑娘们不被允许说晚上在那里做了什么,后来这些姑娘就被逐一的送去奥斯维辛,好像汉娜厌倦了她们一样。

有一天,有位被选中的姑娘说了出来,这位女儿才知道,原来那些姑娘是一晚接一晚的去为她朗读,这件事让她印象非常深刻。

说到这里时,汉娜突然转过身来,目光一下捕捉到了观众席上的米夏,米夏才意识到原来汉娜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了。汉娜的表情既不是在请求什么,也不是在追求什么,更不是在保证什么。她的样子是那么紧张和疲倦,比记忆中憔悴。米夏在汉娜的注视下脸红了,于是汉娜又移开了目光,继续转向法庭中的长椅。

米夏心想,汉娜的律师其实应该问她,她选择体弱温柔的姑娘,是否因为知道她们反正承受不了严酷的工作,肯定要被送往奥斯维辛,是否因为她想让她们最后几个月的日子过的好受一点。说呀,汉娜!你保护这些姑娘,善待她们,因为你知道她们难逃此劫。可是律师什么也没问,汉娜也什么都没说。

根据那位女儿的描述,教堂着火的那件事发生在小集中营被解散以后,纳粹决定把将近一千名女囚西迁。那正是隆冬季节,冰天雪地里,女囚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和报纸做的鞋子上路了,很多人在路上就垮掉了,一周以后,这些女人中有一半都死在了路上。

到达村子的那一晚是旅途中最好的一夜,教堂可以遮风挡雨,甚至女囚们还喝上了热汤。痛苦的生活好像看到了希望,妇女们就这样睡着了,不久炸弹就落了下来,教堂的塔尖坍塌了。那对母女活下来完全是侥幸,她们跑到了被燃烧过的廊台上,紧紧拥抱着,听着人们在大火中尖叫,直到第三天,她们才从废墟中摸索着爬出来,村民给了她们衣服和食物,帮助她们逃走了。

那天晚上,承担责任的当然不应该只是汉娜,甚至不只是警卫队和女看守,而是所有村民,他们都不曾出手砸开教堂的大门,救出那些女人。但人的劣根性决定了他们注定要推卸责任,于是最终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汉娜,说她是当时的负责人,是她阻止了人们去解救大火中的女人。

关键的证物是一份报告,而大家都说这份报告是汉娜写的,是她一个人的罪责,汉娜拼命解释,说报告不是自己写的,一位律师建议请一位鉴定专家对报告的字体和汉娜的字体进行比较鉴定。

汉娜听着,似乎想要说什么,越来越坐立不安,最后,她站起来对法官说:“您不需要请鉴定专家了,我承认,报告就是我写的。”

在参加庭审的那些日子里,米夏经常会在间歇时走到小城附近的河岸去散步,这样做有助于他整理脑中纷乱的思绪。那是美丽的莱茵平原,有时处在热气中,有时处在云雾中,有时也会有雷雨,阳光照耀时可以闻到果香与花香,就在森林的深处。在漫步的沉思中,米夏终于发现了汉娜的秘密,他才终于能够解释过往发生的一切。

原来,汉娜是个文盲,她不会写,也不会读。

所以她才叫人给她朗读;所以两人在旅行时,她才让米夏来决定和带领一切;所以当那个早上她发现米夏留下的纸条时才大发雷霆;她害怕自己出丑,所以她才逃避了西门子公司的升迁,害怕自己因为升职暴露出不识字的弱点,宁愿去做一名女看守;所以为了避免和鉴定专家对质,她才承认了报告是自己写的……

那么,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把那些为她朗读过的女孩送去奥斯维辛吗?是因为害怕她们发现自己的弱点才要杀人灭口吗?

汉娜对自己是文盲这件事感到如此羞耻,所以她宁愿承担一切,也不愿暴露,难道她认为做一个文盲比做一个罪犯更丢脸吗?她难道真的如此愚蠢,爱虚荣,如此邪恶吗?

但另一个声音一直提醒着米夏,汉娜不是这样的人,她之所以要伪装这一切,因为她必须如此,她为之奋斗的目的不是为了向世人显示她能够做什么,而是向世人掩饰她不能做到的事。汉娜离开时,米夏曾十分肯定是因为自己背叛的缘故,现在想想,其实她当年离开,可能只是因为有轨电车公司打算提升她,她再一次选择了逃避,避免了一次暴露。

在庭审逐渐深入的过程中,米夏发现了汉娜的秘密。原来她是一个文盲,不能读也不能写,这个秘密也解释了汉娜的许多选择,包括承认了自己是主要的战犯,甚至不怕可能面临严酷的惩罚。汉娜有着无可救药的倔强和骄傲,她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本期策划人:亚比煞,自幼酷爱读书,愿以书为火,行过世间幽暗,当过记者,做过编导,现为作者。已出版个人作品《何处有香丘》《密云晨光》。

主播:阿成,一只主播。公众号:啊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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